一支歌的重量：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的诞生与传唱
方新圆
“红色军人个个要牢记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……”这支歌，从鄂豫皖的大别山唱起，唱过伏牛山，唱过秦岭，唱过渭河，一直唱到陕北的黄土高原。90多年了，旋律依旧铿锵，歌词依旧滚烫。在红二十五军的老战士记忆里，这支歌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一
1934年深秋，程坦坐在油灯下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程子华从中央苏区带来的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条文。
他反复念叨着：“行动听指挥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，打土豪要归公……”旁边有人问：“程秘书长，你念叨这些干啥？”程坦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我在想，这些条文要是能编成歌，战士们唱着唱着就记住了，比天天讲管用。”
那人笑了：“你又不识谱，怎么编？”
程坦也笑了：“曲子现成的，咱苏区不是有支《土地革命歌》吗？那调子大家都会唱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写画画。9个字一句，押韵上口。“红色军人个个要牢记，三大纪律八项的注意……”写完第一句，他轻轻哼了起来。调子是现成的，词是新填的，一唱一哼，居然很合拍。这是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》最初的雏形。
二
1934年11月，红二十五军从罗山县何家冲出发，开始长征。长征途中，军政委吴焕先经常告诉大家，要像其他根据地一样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。部队每逢进村，都把村庄道路、住家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，把老乡的水缸挑满水，烧的柴和吃的粮要过秤，然后把银元给老乡留下，写个纸条放进米缸里。
独树镇战斗之后，部队转入伏牛山区。一次，二二四团一个连队杀猪改善伙食。情况紧急，来不及烧水褪毛，就把猪皮剥了，肉挑上走。这事传到吴焕先耳朵里，他火了。“你们这样做是替国民党当了宣传员！”他拍着桌子大声说，“人家说我们是土匪，你们这样做不正是让人家说我们吗？谁家老百姓杀猪还剥皮呀！”结果，司务长关了禁闭，指导员撤了职。消息传开，全军震动。
三
1935年8月，部队进入甘肃静宁县兴隆镇（今属宁夏）。这里是回民聚居区。部队进驻前，吴焕先早早就做了调查，结合回族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，为部队制定了“三大禁令、四项注意”（禁止驻扎清真寺，禁止毁坏回族的经典文字，禁止在回民地区吃大荤；注意遵守回族的风俗习惯，注意使用回民的水桶在井里打水，注意回避青年妇女，注意不要在回民地区打土豪）。进入兴隆镇后，吴焕先派了几个回民战士，把写好的传单、布告、标语贴到街上，宣传红军是团结抗日的军队，不扰民、不拉夫、不抓兵、不征粮、不要款。吴焕先还亲自拜访了清真寺的阿訇，召集上层人士座谈，讲明红军北上抗日的意图和共产党的民族政策。阿訇和回民群众称赞红军是“仁义之师”。
后来，毛泽东得知此事，高兴地称赞，红二十五军的民族政策水平高，执行得好！
四
1935年9月，红二十五军到达陕北，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。两军合编为红十五军团后，在劳山、榆林桥打了两个大胜仗。战斗中有大量缴获，部队补充了大批新兵。如何对新兵进行纪律教育，成了军团政治部的重要工作。程坦找到宣传科长刘华清说：“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编成歌吧，让大家天天唱，比讲课管用。”刘华清完全赞同。程子华到鄂东北时，曾教他们学过中央苏区很多歌曲，并讲了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的条文。刘华清曾有过把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编成歌曲的想法，但天天走路很疲劳，没有精力，加上不懂音乐，也就作罢。现在程坦把鄂豫皖原有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的条文与中央苏区的条文一一对照修改好了，要编成歌曲，找刘华清商量，可谓不谋而合。
程坦和刘华清都不懂音乐，就借用了鄂豫皖苏区流行的《土地革命歌》的歌谱，反复咏唱，认为歌词和曲子很合拍，觉得可行，遂向军团政治部主任郭述申报告。经郭述申同意，刘华清在《红色战士报》上刊出，印发各部队并组织教唱。因为歌词容易领会，曲调也简单，这首歌很快就传唱开来。
1935年，中央红军到达陕北。在庆祝两军会师的大会上，红十五军团的官兵高声唱起了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》，立即引起全场注意，反响热烈。会后不久，许多部队都学会了这支歌。
这支红军歌曲，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，随着军队任务和纪律要求的变化，歌词做过相应修改。1950年，总政治部组织文艺专家对歌词又进行了修改；1957年再次修订，形成了现在广为传唱的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。
在红二十五军，纪律不是挂在墙上的条文，是融入血液的本能。美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在《西行漫记》中记述，他于1936年8月底，在访问红十五军团时，发现部队都在唱《红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》。斯诺敏锐感受到红军这支新型队伍的“秘密武器”，那就是严格的纪律。
90多年过去了，歌声从未低落。白发苍苍的老兵，朝气蓬勃的青年，戴着红领巾的孩子，他们轻声哼唱着那支熟悉的旋律，仿佛穿越时空，看见了那支年轻的队伍——
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，扛着简陋的武器，在风雪中艰难跋涉。他们饥寒交迫，却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；他们疲惫不堪，却始终把纪律扛在肩上。
那支队伍，用双脚丈量了中国的山河，用信念照亮了革命的道路，用纪律赢得了人民的拥护。
那支歌，至今仍在传唱。
来源：《党的生活》